第470章 忒不公道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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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可是什么?”

    黎球逼近一步:“你在怕什么?怕刘靖?巴陵城高池厚,许德勋手下还有几万人马。”

    “刘靖要拿下巴陵,少说也得几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拿下巴陵之后呢?张佶在郴州、连州、道州、永州割据四州,刘靖不去收拾他?”

    “更别提还有朗州雷彦恭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刘靖把湖南彻底平定了,三年五年都是短的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皱着眉头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泥渍。

    黎球看得出来,他在犹豫。

    如此便好办了。

    迟疑胜过决绝。

    迟疑便说明他心中已有计较,只欠临门一脚。

    “况且,虔州扼守在岭南、闽地、江南西道之间,地形险要,四面环山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看舆图就知道,从洪州打虔州,要翻多少座山?”

    “从吉州打虔州,又要过几道岭?”

    黎球在帐中摊开了那张用过无数遍的绢帛舆图,手指在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叩。

    “虔州往南,是刘隐的岭南,虔州往东,是王审知的威武军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只要占住虔州,就等于在刘靖和刘隐、王审知之间插了一枚楔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刘隐和王审知会不会乐意见到这枚楔子?”

    李彦图抬起头来:“黎兄是说,连结刘隐与王审知?”

    “非是连结,是各取所需。”

    黎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刘靖平了湖南,下一步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手里有了江南西道、湖南两处大镇,下一步不是图谋岭南,就是图谋闽地。”

    “刘隐非是愚钝之辈,王审知也非盲聩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嘴上说什么偏安一隅,心中岂能安寝?”

    “咱们据守在虔州,就是替他们挡了刘靖南下的兵锋。”

    “唇亡齿寒的道理,他们不会不懂,就算不明着出兵驰援,暗地里给些粮草军械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面露犹疑。

    “王审知偏居一隅,向来不问中原事。他真会涉足其中?”

    “王审知是不问外事,他却非愚钝之徒。”

    黎球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他现在能安居在闽地,是因为刘靖和马殷连年交兵,顾不上他。”

    “等刘靖吞并完湖南呢?他王审知敢赌刘靖不会对闽地动兵?”

    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至于刘隐,就更不用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之前跟刘靖结盟伐楚,图的是趁火打劫、分一杯羹,结果呢?”

    “两万大军在连州被张佶杀得片甲不留。”

    “此番折损,他岂能咽下这口恶气?”

    “如今刘靖势大,刘隐表面上不敢怎样,暗中早已切齿痛恨。

    咱们在虔州举起义旗,他刘隐就算不驰援,至少也会乐见其成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咱们挡在前头,他就能多得几年休养生息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帐中只听得到膏烛烛芯燃烧的嗞嗞声,和远处营地里偶尔传来的马嘶。

    “那卢光睦呢?”

    李彦图终于开口,嗓音有些发涩。

    “李兄此言何意?”

    “他要带一万人回虔州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虔州,有他坐镇,大郎有了依仗,咱们如何发难?”

    黎球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故而需在其拔营前动手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身躯一震。

    “黎兄欲取其性命?”

    “他是卢家的人,虔州军认他,只要他活着一天,虔州军就不会听你我号令。”

    帐中气氛犹如凝冰。

    李彦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黎球的脸,那张黧黑的面庞上没有半分犹豫,眼底冷静得像两口深井。

    “李兄。”

    黎球放缓了语调:“我知道你念旧情,卢使君对你我不薄,这份恩情我也记着。”

    “然逝者已矣。”

    “死人的恩情,换不回活人的富贵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按住了李彦图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
    “卢家跟刘靖结了姻亲,如今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日刘靖接管虔州,卢家照样尽享富贵,保不齐大郎君还能换个地方继续当刺史。”

    “人家卢家的后路早就铺好了,咱们呢?”

    他加重了语气。

    “你我的后路又在何处?”

    此言犹如利锥,狠狠刺入了李彦图的心口。

    诚然。

    卢家有后路,他们却无。

    卢家归降是纳土投诚,人家是主动的、体面的。

    他们这些将校,不过是作为添头一并献与的附庸罢了。

    刘靖若是要收拾他们,连个转圜余地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“李兄,咱俩为卢家效命了十余载,出生入死、浴血拼杀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搏一个富贵前程?如今这前程要被人褫夺,你岂能甘心?”

    李彦图的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,十根指头在布料里攥出了皱褶。

    “岂能甘心。”

    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那便举事。”

    黎球的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
    “如今天下大乱,能者居之。”

    “他刘靖能从一介马夫起家,坐到宁国军节度使的位子上,凭什么咱们就不行?”

    “拿下虔州六县,我做刺史,你做防御使,当个割据一方的草头王,谁也管不着。”

    “等站稳了脚跟,再跟刘隐和王审知遣使交好。”

    “三家互为犄角,就算刘靖将来腾出手来,也得思量一番值不值得打这一仗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营帐外朔风呼啸。

    他脑中翻来覆去唯有二字:后路。

    他已无后路。

    回虔州,等着被刘靖褫夺兵权?

    留在这里,当一辈子的傀儡?

    他还不想死。

    他还有妻儿老小,有多年拼命攒下来的家业。

    “拼了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目光里多了一股戾气。

    黎球笑了。

    笑的那一瞬间,心里头对李彦图的那点鄙夷也翻了上来。

    这人首鼠两端、畏畏缩缩,当断不断。

    若不是自己手里的兵不够多,需要拉上李彦图成事,他压根不想带这么个懦夫。

    不过没关系。

    只要李彦图肯上这条船,这船就翻不了。

    等上了船,想下去?

    晚了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黎球拊髀而起。

    “咱们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,往后这虔州,你我说了算!”

    李彦图也站了起来,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如何行事?”

    黎球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卢光睦说明日一早动身,今夜便须发难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小囊,解开绳扣,从里面倒出一柄短刃。

    “他的大帐里只有四名牙兵。”

    “那四人里面有一个叫赵三的,是我当年从蔡州带出来的旧部,后来安插至卢光睦身边的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赵三在里面配合,不难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李兄麾下牙兵有几人可用?”

    黎球问。

    “堪用者,三十余骑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我这边也有四十来个老弟兄。”

    “加起来七十多人,足堪举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动手之后,咱俩各自的部曲死士也得跟上来,合计一番,拢共两三百人。”

    “事成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事成之后,携其首级,擂鼓聚将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面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竟要斩首?”

    “不要人头拿什么镇伏军心?”

    黎球冷笑:“兵将们跟着卢家干了半辈子,突然叫他们改旗易帜,凭什么?得给他们一个理由。”

    “就说卢家私底下归降了刘靖,把虔州卖了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虔州的弟兄被卢家当作添头献与了外人。”

    “刘靖接管虔州之后,要裁撤军队,将大家伙遣散归乡。”

    “军士能信?”

    “信不信不要紧。”

    黎球掸了掸袖口:“关键是大伙儿心里本来就有气。军汉当兵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、养家糊口?”

    “如今告诉他们,你们的生路将被断绝、你们的田产要被人收了、你们的前程全没了,你看他们急不急?”

    李彦图想了想,不得不承认黎球的判断没有错。

    底下的兵卒们对刘靖的新政早就满腹牢骚了。

    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又不是不知道。

    丈量田亩、清查隐户就是冲着军中那些侵占民田的将校来的。

    兵卒们虽然侵占的不多,将校们要是倒了,谁来给他们发饷银?

    谁来带他们发财?

    军队就是这样,底层的兵卒跟着将校混,将校倒了,大家伙都得断了生计。

    “再加上赏钱。”

    黎球竖起一根手指:“告诉他们,随我杀回虔州,事成之后人人赏钱十缗。”

    “十缗?你我何来这般丰厚资财?”

    “空口许诺便是。”

    黎球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:“等占了虔州,抄几家大户的,什么都有了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嘴里发苦,未敢接话。

    这种先许诺后劫掠的路子,他不是没见过。

    乱世里头,谁有本事抢地盘谁就是草头王,讲什么仁义道德?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沉声道:“今夜几时动手?”

    “子时。”

    黎球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你那边的人在二更天之前到位,我会让赵三提前打开帅帐后面的栅门。”

    “动手之后,不要犹豫,越快越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桩事。”

    黎球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事成之后召集将士的时候,咱们的人要先喊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七十多个牙兵加上两三百部曲,分散在各营各队,到时候他们率先叫好、率先响应。”

    “底下的人一看已经有这么多弟兄站了出来,再加上人头就摆在那里,群情激愤自然也就跟着喊了。”

    李彦图想了想,点头:“你想得周全。”

    “做大事的人不周全怎么行。”

    黎球扫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走,回去安排。”

    两人又商量了一炷香的细节。

    帐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子时。

    营地里一片死寂,只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在泥地上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帅帐坐落在营地的正中央,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。

    栅栏外面有两名执枪甲士把守,栅栏里面是一顶大帐和两顶小帐。

    大帐是卢光睦的寝帐,两顶小帐是牙兵和文书的住处。

    卢光睦今夜睡得不安稳。

    白天收到兄长的死讯,他心里头堵得慌。

    翻来覆去躺了大半夜,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大兄牵着他在南康的田陌上走路的画面。

    他在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了一点声响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像是木栅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的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,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
    行伍生涯养出来的本能,让他在听到那声响的一瞬间便坐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帐帘外面的脚步声不对。

    不是单人的脚步。

    是很多人的脚步。

    他刚要开口喊牙兵,帐帘猛地被从外面掀开了。

    一道刀光破入帐中。

    “赵三!”

    卢光睦大吼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赵三是他最信任的牙兵,从虔州跟到郴州,寸步不离。

    此刻帐帘外面涌进来的黑影里,他认出了赵三的身形。

    赵三站在最前面,手里擎着一口横刀,刃口朝着他的方向。

    卢光睦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赵三身后,涌进了七八个持刀兵卒。

    为首的便是黎球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赵三已经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几乎是同一瞬间,帐外另一侧传来了惨叫声。

    卢光睦赤着脚,一把抄起床头的横刀。

    他拔刀出鞘的动作快得惊人,挡下了赵三劈来的第一刀。

    火星四溅,帐中的烛台被震倒了,膏烛在地上滚了两圈,火焰差点燎着帐帘。

    “卢将军,大势已去了。”

    黎球站在帐门口,没有动手的意思,只是冷冷地看着。

    “黎球!你这叛贼!”

    卢光睦怒吼着格挡了赵三的第二刀,同时一脚踹在赵三的胸口,将他踢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紧跟着,两名兵卒一左一右包抄上来,一个架住了他的刀臂,另一个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。

    卢光睦拼命挣扎。

    他的力气不小,一肘撞在身后那人的面门上,听到了鼻骨碎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又有更多的人扑上来,七八个人像蚁群一样把他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横刀被夺走了。

    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泥地,嘴里灌进了一口沙土。

    “黎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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