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天成八年(932年)十月初三,开封下起了入冬第一场雪。 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四方馆的琉璃瓦上,把这座朝廷接待四方使节的馆驿装点得如同琼楼玉宇。但馆内的人都知道,今日这场宴席,恐怕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。 “诸位,请。” 冯道身穿紫袍,面带微笑,在主位举杯。席间坐着五方代表:魏州石敬瑭、太原王先生、草原巴特尔、江南崔先生,以及朝廷的韩熙载作陪。小皇子李继潼坐在冯道身侧,目不斜视,但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玉佩——那是父皇李从厚私下给的,让他紧张时就摸摸。 “太傅设宴,不知有何见教?”石敬瑭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三分戒备、七分疲惫。他是五天前刚到的开封,带着石重贵的亲笔信——信里言辞恳切,大谈“勤王”忠心,但字里行间全是讨价还价。 冯道笑得更慈祥了:“石相这话说的。秋战已毕,各方将士辛苦,老臣不过是代表朝廷,请大家喝杯暖酒,驱驱寒气罢了。” “驱寒气?”巴特尔粗声笑道,“我看是驱火药味吧!这次秋战,咱们草原可是最冤的——说好是去助阵,结果被太原说成‘趁火打劫’,被魏州骂成‘墙头草’。里外不是人!” 王先生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:“巴特尔将军此言差矣。草原骑兵出现在魏州粮道上,抢了三个粮队,这可是事实。若非我主宽宏,早就要讨个说法了。” “那是误会!”巴特尔瞪眼,“草原骑兵认错人了,以为那是契丹的补给队!” “哦?契丹的补给队,会从魏州往北运粮?”王先生冷笑,“这误会可真是巧啊。” 眼看又要吵起来,崔先生轻咳一声:“诸位,吵这些有何意义?秋战已过,重要的是往后。我主托崔某带话:江南愿与各方重修旧好,共同维护《四方贸易新规》。” 这话说得漂亮,但在座谁不知道——江南的北伐刚刚受挫,李弘冀在采石矶遭重创,五千精兵折损大半,现在正灰溜溜退回金陵。徐知诰这时候说“重修旧好”,不过是缓兵之计。 小皇子忽然开口:“崔先生,听说贵国太子殿下在采石矶受了惊,身体可好?” 满座一静。 崔先生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劳殿下挂心,太子只是偶感风寒,已无大碍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小皇子点头,“本宫还听说,采石矶之战时,有个神秘人出现在江边,说了些……不太妥当的话。不知贵国可查到此人来历?” 这话一出,连冯道都侧目看了小皇子一眼——这孩子,越来越会扎人心窝子了。 崔先生勉强维持笑容:“都是谣言,不足为信。江南上下,对陛下、对太子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。” 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小皇子又摸了下玉佩,不再说话。 宴席继续,但气氛更冷了。酒过三巡,冯道终于进入正题。 “诸位,秋战虽毕,但四方商盟不能废。”他放下酒杯,“老臣提议,在开封举办‘天下商品博览会’,邀请各方商人前来交易。一来促进商贸,二来……也让大家有个坐下来谈的地方,总比在战场上谈好。” 石敬瑭皱眉:“博览会?何时?” “明年三月,春暖花开时。”冯道说,“为期一月。朝廷会提供场地、护卫,各方只需带商品来即可。交易的种类……不限。” 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意味深长。 巴特尔眼睛一亮:“不限?包括……那些?” “所有能在市面上流通的,都可以。”冯道微笑,“当然,朝廷会抽一成税,用于维护秩序和安全。” 王先生沉吟:“这事……我得请示主公。” “不急。”冯道说,“离明年三月还有五个月,诸位可以慢慢考虑。今日只是通个气。” 宴席又持续了一个时辰,各方代表各怀心思,敷衍着喝酒吃菜。散席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 石敬瑭走出四方馆,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楼阁,低声对随从说:“冯道这老狐狸,又在挖坑了。” “相爷,咱们跳不跳?” “跳,当然要跳。”石敬瑭裹紧披风,“但跳之前,得看清楚坑里到底是金子,还是刀子。” 同一时刻,四方馆顶楼。 冯道和小皇子站在窗前,看着各方的马车在雪中渐行渐远。 “殿下今日表现不错。”冯道难得夸了一句,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 “都是太傅教得好。”小皇子说,“但学生有一事不明——那个出现在采石矶的神秘人,真是您安排的吗?”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:“殿下觉得呢?” “学生觉得……是,也不是。”小皇子斟酌着词句,“那人的话太致命了,如果是假的,徐知诰很容易就能澄清。但如果是真的……” “如果是真的,会怎样?” “江南会乱。”小皇子说,“李弘冀若真不是徐知诰亲生,那些忠于前唐的旧臣,那些被徐知诰压制的势力,都会蠢蠢欲动。江南……恐怕要内乱了。” 冯道笑了,笑得很欣慰:“殿下想得很深。但老臣可以告诉殿下,那人说的……半真半假。” “半真半假?” “李弘冀确实是前唐宗室之后,但徐知诰收养他,并非完全出于利用。”冯道缓缓道,“徐知诰膝下无子,早年确实把李弘冀当亲生儿子养。只是后来权势日重,父子之间才有了隔阂。那人在江边说的话,三分真,七分假——真的那三分,足够动摇军心;假的那七分,让徐知诰百口莫辩。” 小皇子恍然大悟:“所以,不管徐知诰怎么澄清,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。” “正是。”冯道转身,看向墙上的巨幅地图,“江南一乱,北伐就无从谈起。咱们朝廷,至少能多争取两年时间。” “两年……够吗?” “够殿下长大,够赵匡胤练出十万精兵,够朝廷把新政推行到全国。”冯道眼中闪着光,“两年后,天下格局,就该由朝廷来定了。” 小皇子顺着冯道的目光看向地图。那上面,中原、江南、草原、契丹……各方势力犬牙交错。但在冯道眼中,似乎已经看到了它们归于一统的那一天。 “太傅,”他忽然问,“您布局这么多年,累吗?” 冯道一愣,随即笑了:“累。但值得。” 他走到炭盆边,伸出手烤火。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,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,签署过无数条约,也……埋葬过无数秘密。 “老臣这辈子,见过四个朝代,伺候过十个皇帝。”冯道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朱温的残暴,李存勖的荒唐,石敬瑭的懦弱,刘知远的短命……都见过。有时候想想,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 小皇子静静听着。 “后来老臣明白了,乱世的头,得有人来开。”冯道看向小皇子,“殿下,您就是那个开头的人。等您长大了,把天下统一了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了,这乱世才算真正结束。” “学生……能行吗?” “能。”冯道说得斩钉截铁,“因为殿下心里有百姓。那天在安民坊,殿下为一个流民孩子赐名‘张安民’时,老臣就知道了——这个天下,迟早是殿下的。” 窗外,风雪呼啸。 窗内,一老一少,相对无言,却心意相通。 十月初五,魏州。 石重贵看着石敬瑭带回来的《天下商品博览会章程》,脸色阴晴不定。 “王爷,去还是不去?”石敬瑭问。 “去,当然要去。”石重贵把章程扔在桌上,“但咱们不能空手去。冯道搞这个博览会,明面上是促进商贸,实际上是想摸清各方的家底——谁有什么货,谁缺什么货,谁和谁在做秘密交易……一目了然。” “那咱们……” 第(1/3)页